晨诣超师院读禅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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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诗三百首·全译新注

晨诣超师院读禅经

柳宗元

汲井漱寒齿,清心拂尘服。
闲持贝叶书,步出东斋读。
真源了无取,妄迹世所逐。
遗言冀可冥,缮性何由熟。
道人庭宇静,苔色连深竹。
日出雾露余,青松如膏沐。
澹然离言说,悟悦心自足。


逐句释义:

  汲井漱寒齿,清心拂尘服:打上井水来漱口(刷牙),心清了再拂去衣上尘土。(意思是:井水漱口,可以清心;穿衣时掸去灰尘,可以去垢。内外清洁,方可读佛经。)
  汲井:从井里取水。汲(jí):从下往上打水。
  漱(shù):含水冲洗(口腔)。
  清心:内心清静。
  拂(fú):拭,掸去。
  服:穿衣。

  闲持贝叶书,步出东斋读:悠闲地捧起佛门贝叶经,信步走出东斋吟咏朗读。
  贝叶书:一作“贝页书”,又叫“贝书”。指佛经。古印度人多用贝多罗树叶经水沤后代纸,用以写佛经,故名。
  东斋(zhāi):指净土院的东斋房。

  真源了无取,妄迹世所逐:佛经真谛世人并无领悟,荒诞之事却为人们追逐。
  真源:指佛理“真如”之源,即佛家的真意。
  了(liăo):懂得,明白。
  妄迹:迷信妄诞的事;世俗之事。
  逐:追求,追逐。

  遗言冀可冥,缮性何由熟:佛经中所说的我还有希望读懂,却不知道怎样才能修养本性成熟而完满。
  遗言:指佛经所言。
  冀:希望。
  冥:暗合。这里指心悟。
  缮性:修养本性。
  熟:精通而有成。

  道人庭宇静,苔色连深竹:超师的禅院多么幽雅清静,绿色鲜苔连接竹林深处。
  道人;有道之人,指超师。

  日出雾露余,青松如膏沐:太阳出来照着晨雾余露,青松宛若沐后涂脂。
  膏(gāo):脂肪,油;润发的油脂。
  沐(mù):洗头发,泛指洗涤。借指蒙受。

  澹然离言说,悟悦心自足:心境宁静使我难以言说,悟出佛理内心畅快满足。
  澹(dàn)然:恬静、安然的样子。指心境宁静。
  悟悦:悟道的快乐。


写作背景:

  这首诗是柳宗元被贬永州时所作,约写于元和元年(806年)。当时,柳宗元住永州龙兴寺。龙兴寺在城南,住持僧为重巽(即诗题里的“超师”),坐禅于龙兴寺净土院,与住在龙兴寺西厢的柳宗元相邻。由于重巽是楚之南的“善言佛者”,故称其为“超师”。柳宗元于永州好佛求其道,主要是拜重巽为师,或请其讲“佛道”,或到净土院读佛经。诗题《晨诣超师院读禅经》,诣(yì):到,往。超师院:指永州龙兴寺净土院。超师:指住持僧重巽。禅经:佛教经典。

  柳宗元生活在一个腐朽衰败的时代,身为统治阶级的一员,客观上受到无数打击,贬斥终身,壮志未酬,走完了悲剧的一生。他像当时大多数有志于积极用世的知识分子一样,在社会政治思想和伦理道德观念上坚信儒家学说,以实现尧、舜、孔子“圣人之道”为奋斗的最终目的;同时又在佛教盛行的唐代崇信佛教,主张“统合儒释”(《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》)。他把佛教与诸子学说并列看待,想从中找出积极有益的内容作为济世的手段,以实现“辅时及物”的理想。不幸的是他没有也不可能如愿。特别是在他遭贬永州之后,由于政治上的失意,前途无望,更促使他到佛教中去寻求宁静与解脱,其时佛教对他的影响就更明显了。此诗就是在这种思想情境下创作的。


作品赏析:

  这首诗写诗人到超师院读佛经的感受,其主要内容是:清晨早起读佛经,有所感而写下这首五古抒情诗,表达了他欲于佛经中寻求治世之道的心境,又流露出寻求一种超越尘世,流连于冲淡宁静的闲适佳境的复杂心情。

  头四句总说“晨诣超师院读禅经”。

  “汲井漱寒齿,清心拂尘服”,清晨早起,以井水漱牙可以清心,又弹冠振衣拂去灰尘,身心内外俱为清净方可读经。可见用心之虔诚,充分表现了诗人对佛教的倾心和崇信,其沉溺之深溢于言表。

  “闲持贝叶书,步出东斋读”,一个“读”字,是全诗内容的纲领;一个“闲”字,是全诗抒情的主调。诗人贬居永州,官职虽名曰“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”,但只是个“闲官”而已。闲人闲官闲地,无政事之烦扰,亦无名利得失之拘牵,正是难得清闲,正好信步读经。就读经来说,闲而不闲;就处境而言,不闲而闲,其复杂心情曲曲传出。

  中间四句承上文“读”字而来,正面写读“经”的感想。这里有两层意思:

  前二句“真源了无取,妄迹世所逐”,是说书中真意不去领悟,妄诞之言世所追逐。诗人以自身崇信佛学的态度讽喻世俗之佞佛,即对于佛经中的真正本意全然不去领悟,而对于书中一切迷信荒诞的事迹却又尽力追求而津津乐道。言下之意正好表明自己学习佛经的态度和对佛经的深刻理解。

  后二句转写对待佛经的态度。“遗言冀可冥,缮性何由熟”,是说佛家遗言值得深思,修养本性怎能圆熟?“冀可”是希望能够的意思。言佛教教义艰深,必须深入钻研思考。如果只用修持本性去精通它,是不可能达到精审圆满的目的的。

  末六句承上文“闲”字而来,抒发诗人对寺院清净幽闲的景物的流连赏玩,到了忘言的境界。这里也写了二层意思:前四句写景,后二句抒情。

  前四句“道人庭宇静,苔色连深竹。日出雾露余,青松如膏沐”,“道人”指“超师”,“庭宇”呼应“东斋”,既言“步出”则寺院环境尽收眼内,一个“静”字总括了它的幽静无声和诗人的闲适心境。是景物之静,也是诗人内心之静。而苔色青青,翠竹森森,一片青绿,又从色调上渲染了这环境的葱茏幽深。“日出”照应“晨”,紧扣题目,再次点明时间。旭日冉冉,雾露濛濛,青松经雾露滋润后仿佛象人经过梳洗、上过油脂一样。这是用拟人法写青松,也是用“青松如膏沐”进一步写环境的清新。这是“闲人”眼中才能看得出的静谧清幽之景,抒发的是“闲人”胸中才有的超逸旷达之情。

  结尾二句“澹然离言说,悟悦心自足”,意谓宁静冲淡难以言说,悟道之乐心满意足。诗人触景生情,直抒胸臆,看来似乏含蓄,有蛇足之嫌,但一经道破,又觉意味更深一层。它既与前面的景物相连,写出“闲人”欣喜愉悦而又多少带点落寞孤寂的韵味;又与前面的读“经”相呼应,诗人自认为是精通了禅经三昧,与当时的佞佛者大相径庭,其悟道之乐自然心满意足了。这就又透露出诗人卑视尘俗、讽喻佞佛者的孤傲之情。而这两者——情景与读经,前后呼应,融为一体。诗人巧妙地把自然景物契合进自己主观的“禅悟”之中,其感受之深,妙不可言。

  从章法上看,全诗自晨起读经始,至末以日出赏景惮悟终,浑然无痕,相映成趣,生动表现了诗人于逆境中读经养性、追求事理而又超脱尘俗、寄情山水、怡然自适的复杂心境。诗中有禅味而又托情于景,情趣浓郁。


作者简介:

  柳宗元(773~819年),唐代文学家、哲学家、诗人唐宋八大家之一。字子厚。祖籍河东(今山西永济西),世称柳河东。其父柳镇。安史之乱时曾徙家吴地,柳宗元可能生于吴地,但成长于长安。受母亲卢氏的启蒙教育,4岁即能读古赋,少时为文,有“奇名”。德宗贞元九年(793年)进士及第。十四年,登博学宏词科,授集贤殿正字。十九年,自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里行。二十一年正月,顺宗即位,柳宗元被擢升为礼部员外郎,协同王叔文等人在半年内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,受到宦官、藩镇及守旧派朝臣的联合反对。同年八月,顺宗被迫让位于太子李纯,即宪宗,改元永贞。九月,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,途中改贬永州(今湖南永州市)司马。刘禹锡韦执谊韩泰韩晔陈谏凌准程异7人亦同时被贬远州司马,史称“八司马”。柳宗元谪居永州9年,在抑郁悲凉心境中创作了大量哲学论著和文学精品。宪宗元和十年(815年)正月,奉召至京师。三月,又出为柳州(今属广西)刺史,官虽稍升,但地更偏远。柳宗元在此兴利除弊,发展生产,兴办学校,释放奴婢,政绩卓著。他的文学影响也越来越大,“衡湘以南,为进士者,皆以子厚为师”(韩愈《柳子厚墓志铭》)。十四年(819年)十一月,病殁于任所,人称“柳柳州”,建庙祀之。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,其文的成就大于诗。骈文有近百篇,散文论说理性强,笔锋犀利,讽刺辛辣。游记写景状物,多所寄托。柳宗元卒后,好友刘禹锡曾编《河东先生集》,宋初穆修始为刊行。《四库全书》所收宋韩醇《诂训柳先生文集》45卷、外集2卷、新编外集1卷,为现存柳集最早的本子。《全唐诗》编其诗四卷。

  柳宗元存诗145首,绝大部分作于贬谪之后,真实地表现了他身处逆境的悲凉心态。《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》、《别舍弟宗一》等诗,写其“一身去国六千里,万死投荒十二年”之凄楚情怀,读来觉有“满纸涕泪”(贺裳《载酒园诗话又编》)。《南涧中题》、《构法华寺西亭》等诗忧乐交替,清劲纡徐,被苏轼评为“妙绝古今”(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前集卷十九引)。其写景小诗如《江雪》、《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》等,或冷峭凝重,或深隽幽婉,均属绝句中的上品。宗元诗风还有淡泊舒缓的一面,前人多将柳诗与陶渊明韦应物的诗风联系在一起,谓“柳子厚诗在陶渊明下,韦苏州上。……所贵乎枯淡者,谓之外枯而中膏,似淡而实美,渊明、子厚之流是也”(《东坡题跋·评韩柳诗》)。这主要指宗元部分五言古诗,如《读书》、《感遇》、《饮酒》、《首春逢耕者》等,内容与陶诗相近,语言也较为朴素。但与陶诗相比,这些诗中还是时露忧怨冷峭之迹,用元好问《论诗绝句》评柳诗的话说,就是“朱弦一拂遗音在,却是当年寂寞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