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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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诗三百首·全译新注

感 遇 二首

张九龄

其 一

兰叶春葳蕤,桂华秋皎洁。
欣欣此生意,自尔为佳节。
谁知林栖者,闻风坐相悦。
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

其 二

江南有丹橘,经冬犹绿林。
岂伊地气暖,自有岁寒心。
可以荐嘉客,奈何阻重深。
运命惟所遇,循环不可寻。
徒言树桃李,此木岂无阴。


逐句释义:(其一)

  兰叶春葳蕤:春天里兰草茂盛而枝叶下垂。
  兰:指兰草,古人以兰草比喻高洁的操守。
  葳蕤(wēi ruí):形容枝叶繁密,草木茂盛的样子。蕤(ruí):草木花下垂,也指草木的花或花蕊。

  桂华秋皎洁:秋天里桂花明亮洁净。
  桂华:即桂花。古人常将“兰”与“桂”连称“兰桂”,比喻贤人君子的美德。
  皎洁(jiǎo jié):明净。

  欣欣此生意,自尔为佳节:(兰草在春季,桂花在秋季)欣欣向荣,生机勃勃,因此而使春秋二季成了最美好的季节。
  欣欣:草木兴盛繁荣的样子。
  生意:即生机。
  自尔:从此。
  佳节:指春秋二季因为有了兰草和桂花而成了最好的季节。也有学者把“佳节”理解为“美好的节操”。

  谁知林栖者,闻风坐相悦:谁能领悟居住在山林中的隐士,沐浴在兰桂芬芳里的那份愉快和享受。
  闻风:沐浴在兰桂芬芳里的意思。
  坐:因,因而。
  悦(yuè):本义为高兴,愉快。这里有爱慕、赏心悦目的意思。

  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:春兰和秋桂(草木)吐露芬芳是它们的天性,并不是为了取悦于人,让人摘取欣赏的。作者以此比喻自己行芳志洁的本性,而不求人赏识。
  本心:本质,天性。


逐句释义:(其二)

  江南有丹橘,经冬犹绿林:生长在江南的丹橘(红橘),经过了整个冬天橘林仍然是绿意葱茏。作者借歌咏丹橘,来倾诉自己遭受排挤的愤懑心情,进而表达自己坚贞不屈的态度。
  橘:古人视为嘉木,屈原曾作《橘颂》,称赞它志向高洁。
  丹橘:红橘。
  经冬:经过了整个冬天。
  犹:尚,还,仍然。

  岂伊地气暖,自有岁寒心:难道是因为那里(江南)地气温暖?自然是它(橘)不畏风霜的本性所成。
  岂:难道。
  伊:那里,指江南。
  岁寒心:指耐寒的本性。孔子有“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”语,后用以比喻节操坚贞。

  可以荐嘉客,奈何阻重深:这红橘可用来赠送贵宾,无奈何被阻隔在深远之地。
  荐:赠给,进献。
  嘉客:嘉宾贵客,喻指朝廷中的贤人。

  运命惟所遇,循环不可寻:人的命运只能随着境遇的起伏沉降而起落,循环往复,无法预料追寻。
  运命:运气,命运。

  徒言树桃李,此木岂无阴:只听说栽种桃树和李树,能得其蔽,能吃其果,难道这橘树就没有绿荫吗?
  树:种植。
  阴:同“荫”。


写作背景:

  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(737年),张九龄由尚书丞相贬为荆州长史。晚年遭馋毁,忠而被贬,“每读韩非《孤愤》,涕泣沾襟”(徐浩《张公神道碑》),遂作《感遇十二首》。这里的二首,是《感遇十二首》中的第一首和第七首。


作品赏析:

  《感遇》,为古诗题,用于写心有所感,借物寓意之诗。“感遇”一词的现代汉语意义是:①感念知遇的恩惠。②感慨,对所遇事物的感慨。

  《感遇十二首》组诗,托物寓意,抒发了作者的身世感慨,表现了作者的理想操守,是作者五言古诗的代表作。


《感遇》其一

  这首诗是诗人谪居荆州时所作,含蓄蕴藉,寄托遥深,对扭转六朝以来的浮艳诗风起过积极的作用。历来受到评论家的重视。诗以比兴手法,抒发了诗人孤芳自赏,不求人知的情感。

  “兰叶春葳蕤,桂华秋皎洁”二句,互文见意:兰在春天,桂在秋季,其叶是多么繁茂,花儿多么皎洁。春兰用“葳蕤”来形容,具有茂盛而兼纷披之意。“葳蕤”二字又点出兰草迎春勃发,具有无限的生机与活力。秋桂用皎洁来形容,桂叶深绿,桂花嫩黄,相映之下,自觉有皎洁明净的感觉。而“皎洁”二字,又十分精炼简要地点出了秋桂清雅的特征。

  兰桂两句分写之后,用“欣欣此生意”一句一统,不论葳蕤也好,皎洁也好,都表现出欣欣向荣的生命活力。第四句“自尔为佳节”又由统而分。“佳节”回应起笔两句中的春、秋,说明兰桂都各自在适当的季节而显示它们或葳蕤或皎洁的生命特点。

  第五句用“谁知”突然一转,引出了居住于山林之中的“林栖者”,即那些引兰桂风致为同调的隐逸之士。“谁知”两字对兰桂来说,大有出乎意料之外的感觉。由于闻到了兰桂的芬香,因而发生了爱慕之情。

  最后二句“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?”“何求”又作一转折。林栖者既然闻风相悦,那末,兰桂若有知觉,应该很乐意接受美人折花欣赏了。然而诗却不顺此理而下,忽开新意。兰逢春而葳蕤,桂遇秋而皎洁,这是它们的本性,而并非为了博得美人的折取欣赏。作者以此比喻自己行芳志洁的本性,而不求人赏识。当然,不求人知,并不等于拒绝人家赏识;不求人折,更不等于反对人家采摘。从“何求美人折”的语气来看,从作者遭谗被贬的身世看,这正是针对不被人知、不被人折的情况而发的。“不以无人而不芳”,“不吾知其亦已兮,苟余情其信芳”,乃是全诗的命意之所在。


《感遇》其二

  《感遇》其二,是《感遇十二首》组诗中的第七首,是作者在受到官场排挤嫉妒诽谤时期的作品。

  诗开头两句“江南有丹橘,经冬犹绿林”,诗人就以饱满的热情,颂扬橘树经得起严冬考验,绘制了一幅江南橘林的美丽图景,形成了一个优美的艺术境界。诗人不仅写了橘树的外形,而在着意表现它坚强不屈的精神,达到了形神的有机结合。同时呈献在读者面前的,并非一棵橘树,而是一片橘林。诗人是在描写包括他自己在内的“群像”。这就使得诗的意境更为深远开阔,形象更为高大生动。

  三、四两句“岂伊地气暖,自有岁寒心”,写橘树的特点。橘树经冬翠绿,并非因为江南气候暖和,而是因为它有着耐寒的本性。在这里,诗人采用的是问答的形式,问得自然出奇,答得分外有味,把橘树本身的特性简明地概括出来。诗人通过“岁寒心”的双关语,一方面巧妙地指出橘树的耐寒本性,同时又用以比喻诗人的高尚美德。

  下面六句,是叙事,也是抒情。

  五、六两句“可以荐嘉客,奈何阻重深”是说:这些甜美的丹橘本可以送到远方呈献给尊贵的客人,无奈关山重叠,通道受阻。言下之意,他本可以将贤者推荐给朝廷,可惜道路被阻塞。这两句妙喻天成,不露痕迹。诗人借用眼前的景物,通过丰富的想象,表现了封建社会一个忠君爱国的知识分子,在遭贬的情况下,仍然不甘沉沦,依旧关心国家前途和命运的可贵品质。

  七、八两句“运命惟所遇,循环不可寻”是诗人从感慨中得出的判断:命运的好坏,只是因为遭遇的不同;而这又如同周而复始的自然规律一样,其中的道理实在难以捉摸。这是诗人根据自身经历所发出的感叹。

  最后两句“徒言树桃李,此木岂无阴”是紧承“运命”两句而来。诗人大声疾呼:不要只说种桃李,橘树难道没有绿荫吗?这是诗人在为橘树鸣不平,也是在为贤者鸣不平。也就是说,贤者能人,不会不如李林甫之流。这两句是对朝廷听信谗言、邪正不辨、严厉斥责,也是全诗的主旨所在。由于诗人有深刻的洞察力和高度的艺术概括力,因此这两句议论写得十分亲切自然,深刻有力,大大增加了诗的内涵。这里运用暗喻来抨击时弊,发人深思。

  从结构上看,这首诗构思精巧,结构严密,抒情写意,回环起伏。开头以橘起,最后以橘结,前呼后应,且深化主题。尤其是最后出人意料的设问,震人心弦,增添了诗的艺术魅力。

  张九龄诗歌语言生动、比喻贴切,毫无矫揉造作、雕琢晦涩之病。刘熙载在《艺概》中,称张九龄的诗歌“独能超出一格,为李、杜开先”。这一评价是非常恰当的。刘禹锡说九龄“自内职牧始安(今桂林),有瘴疠之叹;自退相守荆户,有拘囚之思。托讽禽鸟,寄词草树,郁然与骚人同风。”就是指这类《感遇诗》。


拓展阅读:

《感遇十二首》

张九龄

其 一

兰叶春葳蕤,桂华秋皎洁。
欣欣此生意,自尔为佳节。
谁知林栖者,闻风坐相悦。
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

其 二

幽人归独卧,滞虑洗孤清。
持此谢高鸟,因之传远情。
日夕怀空意,人谁感至精?
飞沉理自隔,何所慰吾诚?

其 三

鱼游乐深池,鸟栖欲高枝。
嗟尔蜉蝣羽,薨薨亦何为。
有生岂不化,所感奚若斯。
神理日微灭,吾心安得知。
浩叹杨朱子,徒然泣路岐。

其 四

孤鸿海上来,池潢不敢顾。
侧见双翠鸟,巢在三珠树。
矫矫珍木巅,得无金丸惧?
美服患人指,高明逼神恶?
今我游冥冥,弋者何所慕!

其 五

吴越数千里,梦寐今夕见。
形骸非我亲,衾枕即乡县。
化蝶犹不识,川鱼安可羡。
海上有仙山,归期觉神变。

其 六

西日下山隐,北风乘夕流。
燕雀感昏旦,檐楹呼匹俦。
鸿鹄虽自远,哀音非所求。
贵人弃疵贱,下士尝殷忧。
众情累外物,恕己忘内修。
感叹长如此,使我心悠悠。

其 七

江南有丹橘,经冬犹绿林。
岂伊地气暖,自有岁寒心。
可以荐嘉客,奈何阻重深。
运命惟所遇,循环不可寻。
徒言树桃李,此木岂无阴。

其 八

永日徒离忧,临风怀蹇修。
美人何处所,孤客空悠悠。
青鸟跂不至,朱鳖谁云浮。
夜分起踯躅,时逝曷淹留。

其 九

抱影吟中夜,谁闻此叹息。
美人适异方,庭树含幽色。
白云愁不见,沧海飞无翼。
凤凰一朝来,竹花斯可食。

其 十

汉上有游女,求思安可得。
袖中一札书,欲寄双飞翼。
冥冥愁不见,耿耿徒缄忆。
紫兰秀空蹊,皓露夺幽色。
馨香岁欲晚,感叹情何极。
白云在南山,日暮长太息。

其十一

我有异乡忆,宛在云溶溶。
凭此目不觏,要之心所钟。
但欲附高鸟,安敢攀飞龙。
至精无感遇,悲惋填心胸。
归来扣寂寞,人愿天岂从?

其十二

闭门迹群化,凭林结所思。
啸叹此寒木,畴昔乃芳蕤。
朝阳凤安在,日暮蝉独悲。
浩思极中夜,深嗟欲待谁。
所怀诚已矣,既往不可追。
鼎食非吾事,云仙尝我期。
胡越方杳杳,车马何迟迟。
天壤一何异,幽默卧帘帷。


作者简介:

  张九龄(678~678年/740年),唐朝唐玄宗开元宰相,诗人。字子寿,韶州曲江(今广东韶关)人。才思敏捷,文章高雅,诗意超逸。他的文才为宰相张说器重。开元十一年(723年)被任为中书舍人。张说罢相,受累外迁。十九年,玄宗召为秘书少监、集贤院学士,再迁中书侍郎。二十一年,以中书侍郎为相。时玄宗的宠妃武惠妃,谋废太子李瑛而立己子,命宫中官奴游说九龄,九龄叱之。玄宗欲以范阳(今北京)节度使张守珪为相,以朔方(今宁夏灵武南)节度使牛仙客为尚书,九龄都反对,玄宗不悦。李林甫更进谗言,迁九龄为尚书右丞相,罢知政事。不久又因他荐举的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,触怒玄宗,贬为荆州长史。二十八年卒。有《曲江集》20卷传世。《全唐诗》收录其诗作193首。  

  张九龄是一位有胆识、有远见的著名政治家、文学家、诗人、名相。他忠耿尽职,秉公守则,直言敢谏,选贤任能,不徇私枉法,不趋炎附势,敢与恶势力作斗争,为“开元之治”作出了积极贡献。在唐代诗坛上,张九龄是继陈子昂之后,力排齐梁颓风,追踪汉魏风骨,打开盛唐局面的重要一人。可以说,他以其诗歌创作和政治地位,影响了一代诗歌的发展。岭南豪迈亢直的民风,他本人耿介不阿的性格,使他的诗歌创作体现出“雄厉振拔”、“骨峻神竦,思深力遒”的劲健风格,又别具一种“雅正冲淡”的盛唐气度。他的五言古诗,诗风清淡,以素练质朴的语言,寄托深远的人生慨望,对扫除唐初所沿习的六朝绮靡诗风,贡献尤大。其《感遇》、《望月怀远》等为千古传颂之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