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刻拍案惊奇•卷十六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

来自中文百科专业版
跳转至: 导航搜索

二刻拍案惊奇
卷十六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

(上一卷:卷十五 韩侍郎婢作夫人 顾提控掾居郎署 下一卷:卷十七 同窗友认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


  诗云:

  一陌金钱便返魂,公私随处可通门。鬼神有德开生路,日月无光照覆盆。
  贫者何缘蒙佛力?富家容易受天恩。早知善恶多无报,多积黄金遗子孙。

  这首诗乃是令狐譔所作。他邻近有个乌老,家资巨万,平时奸贪不义。死去三日,重复还魂。问他缘故,他说:死后亏得家里广作佛事,多烧楮钱,冥官大喜,所以放还。令狐譔闻得,大为不平道:“我只道只有阳世间贪官污吏受财枉法,卖富差贫,岂知阴间也自如此?”所以做这首诗。后来冥司追去,要治他谤讪之罪。被令狐譔是长是短,辨析一番。冥司道他持论甚正,放教还魂,仍追乌老置之地狱。盖是世间没分剖处的冤枉,尽拼到阴司里理直。若是阴司也如此糊涂,富贵的人只消作恶造业,到死后吩咐家人多做些功果,多烧些楮钱,便多退过了,却不与阳间一样没分晓?所以令狐生不伏,有此一诗。其实阴司报应一毫不差的。

  宋淳熙年间,明州有个夏主簿,与富民林氏共出本钱,买扑官酒坊地店,做那沽拍生理。夏家出得本钱多些,林家出得少些。却是经纪营运,尽是林家家人主当,夏家只管在里头照本算帐,分些干利钱。夏主簿是个忠厚人,不把心机提防,指望积下几年,总收利息。虽然零碎支动了些,笼统算着,还该有二千缗钱多在那里。若把银算,就是二千两了。去到林家取讨时,林家在店管帐的共有八个,你推我推,只说算帐未清,不肯付还。讨得急了两番,林家就说出没行止话来道:“我家累年价辛苦,你家打点得自在钱,真不知钱在那里哩!”

  夏主簿见说得蹊跷,晓得要赖他的,只得到州里告了一状。林家得知告了,笑道:“我家将猫儿尾拌猫饭吃,拼得将你家利钱折去了一半,官司好歹是我赢的。”遂将二百两送与州官。连夜叫八个干仆,把簿籍尽情改造,数目字眼多换过了。反说是夏家透支了,也诉下状来。州官得过了贿赂,那管青红皂白?竟断道:夏家欠林家二千两。把夏主簿收监追比。

  其时郡中有个刘八郎,名元,人叫他做刘元八郎,平时最有直气。见了此事,大为不平,在人前裸臂揎拳的嚷道:“吾乡有这样冤枉事!主簿被林家欠了钱,告状反致坐监。要那州县何用?他若要上司去告,指我作证,我必要替他伸冤理枉。等林家这些没天理的,个个吃棒。”到一处嚷一处。

  林家这八个人,见他如此行径,恐怕弄得官府知道了,公道上去不得,翻过案来。商量道:“刘元八郎是个穷汉,与他些东西,买他口静罢。”就中推两个有口舌的,去邀了八郎,到旗亭中坐定。八郎问道:“两位何故见款?”两人道:“仰慕八郎义气,敢此沽一杯奉敬。”酒中说起夏家之事。两人道:“八郎不要管别人家闲事,且只吃酒。”洒罢,两人袖中摸出官券二百道来,送与八郎道:“主人林某,晓得八郎家贫,特将薄物相助。以后求八郎不要多管。”八郎听罢,把脸儿涨得通红,大怒起来道:“你每做这样没天理的事!又要把没天理的东西赃污我!我就饿死了,决不要这样财物。”叹一口气道:“这等看起来,你等财多力大,夏家这件事,在阳世间不能够明白了。阴间也有官府,他少不得有剖雪处。且看,且看。”忿忿地叫酒家过来问道:“我每三个吃了多少钱钞?”酒家道:“算该一贯八百文。”八郎道:“三个同吃,我该出六百文。”就解一件衣服,到隔壁柜上解当了六百文钱,付与酒家。对这两人拱拱手道:“多谢携带。我是清白汉子,不吃这样不义无名之酒。”大踏步竟自去了。两个人反觉没趣,算结了酒钱,自散了。

  且说夏主簿遭此无妄之灾,没头没脑的被贪赃州官收在监里。一来是好人家出身,不曾受惯这苦;二来被别人少了钱,反关在牢中,心中气蛊。染了牢瘟,病将起来。家属央人保领,方得放出,已病得八九分了。临将死时,吩咐儿子道:“我受了这样冤恨,今日待死。凡是一向扑官酒坊公店,并林家欠钱帐目,与管帐八人名姓,多要放在棺内,吾替他地府申辨去。”才死得一月,林氏与这八个人,陆陆续续尽得暴病而死。眼见得是阴间状准了。

  又过一个多月,刘八郎在家,忽觉头眩眼花,对妻子道:“眼前境界不好,必是夏主簿要我做对证,势必要死。奈我平时没有恶业,对证过了,还要重生。且不可入殓。三日后不还魂,再作道理。”果然死去。

  两日,活将转来,拍手笑道:“我而今才出得这口恶气!”家人问其缘故。八郎道:“起初见两个公吏,邀我去。走够百来里路,到了一个官府去处,见一个绿袍官人在廊房中走出来。仔细一看,就是夏主簿。再三谢我道:‘烦劳八郎来此。这里文书都完,只要八郎略一证明,不必忧虑。’我抬眼看见丹墀之下,林家与八个管帐人共顶着一块长枷,约有一丈五六尺长,九个头齐齐露出在枷上。我正要消遣他,忽报王升殿了。吏引我去见过。王道:‘夏家事已明白,不须说得。旗亭吃酒一节,明白说来。’我供道:‘是两人见招饮酒,与官会二百道,不曾敢接。’王对左右叹道:‘世上却有如此好人,须商议报答他。可检他寿来算。’吏禀:‘他该七十九岁。’王道:‘穷人不受钱,更为难得。岂可不赏?添他阳寿一纪。’就着元追公吏,送我回家。出门之时,只见那一伙连枷的人,赶入地狱里去了。必然细细要偿还他的,料不似人世间葫芦提。我今日还魂,岂不快活也!”后来此人整整活到九十一岁,无疾而终。可见阳世间有冤枉,阴司事再没有不明白的。

  只是这一件事,阴报虽然明白,阳世间欠的钱钞到底不曾显还得,未为大畅。而今说一件阳间赖了,阴间断了,仍旧阳间还了,比这事说来好听。

  阳世全凭一张纸,是非颠倒多因此。岂似幽中业镜台,半点欺心没处使。

  话说宋绍兴年间,庐州合江县赵氏村有一个富民,姓毛,名烈。平日贪奸不义,一味欺心,设谋诈害。凡是人家有良田美宅,百计设法,直到得上手才住。挣得泼天也似人家,心里不曾有一毫止足。看见人家略有些小衅隙,便在里头挑唆,于中取利。没便宜不做事。其时昌州有一个人,姓陈,名祈,也是个狠心不守分之人,与这毛烈十分相好。你道为何?只因陈祈也有好大家事。他一母所生,还有三个兄弟,年纪多幼小。只是他一个年纪长成,独掌家事。时常恐怕兄弟们大来,这家事须四分分开,要趁权在他手之时,做个计较,打些偏手,讨些便宜。晓得毛烈是个极有算计的人,早晚用得他着,故此与他往来交好。毛烈也晓得陈祈有三个幼弟,却独掌着家事,必有欺心毛病,他日可以在里头看景生情,得些渔人之利。所以两下亲密,语话投机,胜似同胞一般。

  一日,陈祈对毛烈计较道:“吾家小兄弟们,渐渐长大,少不得要把家事四股分了。我枉替他们白做这几时奴才,心不甘伏。怎么处?”毛烈道:“大头在你手里,你把要紧好的藏起了些不得?”陈祈道:“藏得的藏了,田地是露天盘子,须藏不得。”毛烈道:“只要会计较,要藏时田地也藏得。”陈祈道:“如何计较藏地?”毛烈道:“你如今只推有什么公用,将好的田地卖了去,收银子来藏了,不就是藏田地一般?”陈祈道:“祖上的好田好地,又不舍得卖掉了。”毛烈道:“这更容易。你只拣那好田地,少些价钱,权典在我这里。目下拿些银子去用用,以后直等你们兄弟已将见在田地四股分定了,然后你自将原银,在我处赎了去,这田地不多是你自己的了?”陈祈道:“此言诚为有见。但你我虽是相好,产业交关,少不得立个文书。也要用着个中人才使得。”毛烈道:“我家出入银两,置买田产,大半是大胜寺高公做牙侩。如今这件事,也要他在里头做个中见罢了。”陈祈道:“高公我也是相熟的。我去查明了田地,写下了文书,去要他着字便了。”

  原来这高公,法名智高,虽然是个僧家,倒有好些不象出家人处。头一件是好利,但是风吹草动,有些个赚得钱的所在,他就钻的去了。所以囊钵充盈,经纪惯熟。大户人家做中做保,倒多是用得他着的,分明是个没头发的牙行。毛家债利出入,好些经他的手;就是做过几件欺心事体,也有与他首尾过来的。陈祈因此央他做了中,将田立券,典与毛烈。因要后来好赎,十分不典他重价钱,只好三分之一,做个交易的意思罢了。陈祈家里田地广有,非止一处。但是自家心里贪着的,便把来典在毛烈处做后门。如此一番,也累起本银三千多两了。其田足值万金,自不消说。毛烈放花作利,已此便宜得多了。只为陈祈自有欺心,所以情愿把便宜与毛烈得了去。

  以后陈祈母亲死过,他将见在户下的田产分做四股。把三股分与三个兄弟,自家得了一股。兄弟们不晓得其中委曲,见眼前分得均平,多无说话了。

  过了几时,陈祈端正起赎田的价银,径到毛烈处取赎。毛烈笑道:“而今这田,却不是你独享的了?”陈祈道:“多谢主见高妙。今兄弟们皆无言可说,要赎了去自管。”随将原价一一交明。毛烈照数收了,将进去交与妻子张氏藏好。

  此时毛烈若是个有本心的,就该想着出的本钱原轻,收他这几年花息,便宜多了。今有了本钱,自该还他去,有何可说?谁知狠人心性,却又不然。道这田总是欺心来的,今赎去独吞,有好些放不过。他就起个不良之心,出去对陈祈道:“原契在我拙荆处。一时有些身子不快,不便简寻。过一日还你罢。”陈祈道:“这等,写一张收票与我。”毛烈笑道:“你晓得我写字不大便当,何苦难我?我与你甚样交情,何必如此?待一二日间翻出来,就送还罢了。”陈祈道:“几千两往来,不是取笑。我交了这一主大银子,难道不要讨一些把柄回去?”毛烈道:“正为几千两的事,你交与我了,又好赖得没有不成?要什么把柄?老兄忒过虑了。”陈祈也托大,道是毛烈平日相好,其言可信,料然无事。

  隔了两日,陈祈到毛烈家去取前券。毛烈还推道一时未寻得出。又隔了两日去取,毛烈躲过,竟推道不在家了。如此两番,陈祈走得不耐烦,再不得见毛烈之面,才有些着急起来。走到大胜寺高公那里去商量,要他去问问毛烈下落。高公推道:“你交银时,不曾通我知道,我不好管得。”陈祈没奈何,只得又去伺候毛烈。一日撞见了,好言与他取券。毛烈冷笑道:“天下欺心事,只许你一个做?你将众兄弟的田,偷典我处,今要出去自吞。我便公道欺心,再要你多出两千,也不为过。”陈祈道:“原只典得这些,怎要我多得?”毛烈道:“不与我,我也不还你券,你也管田不成。”陈祈大怒道:“前日说过的玩话,怎倒要诈我起来?当官去说,也只要的我本钱。”毛烈道:“正是,正是。当官说不过时,还你罢了。”陈祈一忿之气,归家写张状词,竟到县里告了毛烈。

  当得毛烈预先防备这着的,先将了些钱钞去寻县吏丘大,送与他了,求照管此事。丘大领诺。比及陈祈去见时,丘大先自装腔了,问其告状本意。陈祈把实情告诉了一遍,丘大只是摇头道:“说不去。许多银两交与他了,岂有没个执照的理?教我也难帮衬你。”陈祈道:“因为相好的,不防他欺心,不曾讨得执照。今告到了官,全要提控说得明白。”丘大含糊应承了,却在知县面前只替毛烈说了一边的话,又替毛家送了些孝顺意思与知县了。知县听信。到是两家听审时,毛烈把交银的事一口赖定。陈祈其实一些执照也拿不出。知县声口有些向了毛烈,陈祈发起极来,在知县面前指神罚咒。知县道:“就是银子有的,当官只凭文券。既没有文券,把什么做凭据断还得你?分明是一划混赖。”倒把陈祈打了二十个竹篦,问了不合图赖人罪名,量决脊杖。这三千银子只当丢去东洋大海,竟没说处。

  陈祈不服,又到州里去告,准了。及至问起来,知是县间问过的,不肯改断,仍复照旧。又到转运司告了,批发县间。一发是原问衙门,只多得一番纸笔,有什么相干?落得费坏了脚手,折掉了盘缠。毛烈得了便宜,暗地喜欢。陈祈失了银子,又吃打吃断,竟没处伸诉。正所谓:

  浑身是口不能言,遍体排牙说不得。欺心又遇狠心人,贼偷落得还贼没。

  看官,你道这事多只因陈祈欺瞒兄弟,做这等奸计,故见得反被别人赚了,也是天有眼力处。却是毛烈如此欺心,难道银子这等好使的不成?不要性急,还有话在后头。

  且说陈祈受此冤枉,没处叫撞天屈,气忿忿的,无可摆布。宰了一口猪、一只鸡,买了一对鱼、一壶酒。左近边有个社公祠,他把福物拿到祠里,摆下了,跪在神前道:“小人陈祈,将银三千两,与毛烈赎田。毛烈收了银子,赖了券书。告到官司,反问输了小人。小人没处申诉。天理昭彰,神目如电。还是毛烈赖小人的,小人赖毛烈的?是必三日之内,求个报应。”叩了几个头,含泪而出。到家里,晚上得一梦。梦见社神来对他道:“日间所诉,我虽晓得明白,做不得主。你可到东岳行宫诉告,自然得理。”

  次日,陈祈写了一张黄纸,捧了一对烛、一股香,竟望东岳行宫而来。进得庙门,但见:

  殿宇巍峨,威仪整肃。离娄左视,望千里如在目前;师旷右边,听九幽直同耳畔。草参亭内,炉中焚百合明香;祝献台前,案上放万灵杯珓。夜听泥神声喏,朝闻木马号嘶。比岱宗具体而微,虽行馆有呼必应。若非真正冤情事,敢到庄严法相前?

  陈祈衔了一天怨忿,一步一拜,拜上殿来。将心中之事,是长是短,照依在社神面前时一样,表白了一遍。只听得幡帷里面仿佛有人声到耳朵内道:“可到夜间来。”陈祈吃了一惊,晓得灵感,急急站起,走了出来。候到天色晚了,陈祈是气忿在胸之人,虽是幽暗阴森之地,并无一些畏怯,一直走进殿来。将黄纸状在烛上点着火,烧在神前炉内了,照旧通诚。拜祷已毕,又听得隐隐一声道:“出去。”陈祈亲见如此神灵,明知必有报应。不敢再渎,悚然归家。此时是绍兴四年四月二十日。

  陈祈时时到毛烈家边去打听。过了三日,只见说毛烈死了。陈祈晓得蹊跷。去访问邻舍间,多说道:“毛烈走出门首,撞见一个着黄衣的人,走入门来揪住。毛烈奔脱,望里面飞也似跑。口里喊道:‘有个黄衣人捉我,多来救救。’说不多几句,倒地就死。从不见死得这样快的!”陈祈口里不说,心里暗暗道:“是告的阴状有应,现报在我眼里了。”

  又过了三日,只见有人说:大胜寺高公,也一时卒病而死。陈祈心里疑惑道:“高公不过是原中,也死在一时。看起来,莫不要阴司中对这件事么?”不觉有些恍恍惚惚。走到家里,就昏晕了去。少顷醒将转来,吩咐家人道:“有两个人追我去对毛烈事体。闻得说我阳寿未尽,未可入殓。你们守我十来日着,敢怕还要转来。”吩咐毕,即倒头而卧,口鼻俱已无气。家人依言,不敢妄动,呆呆守着。自不必说。

  且说陈祈随了来追的人,竟到阴府。果然毛烈与高公多先在那里了,一同带见判官。判官一一点名过了,问道:“南岳发下状来,毛烈赖了陈祈三千银两,这怎么说?”陈祈道:“是小人与他赎田,他亲手接受。后来不肯还原券,竟赖道没有。小人在阳间与他争讼不过,只得到南岳大王处告这状的。”毛烈道:“判爷休听他胡说。若是有银与小人时,须有小人收他的执照。”判官笑道:“这是你阳间哄人,可以借此厮赖。”指着毛烈的心道:“我阴间只凭这个,要什么执照不执照?”毛烈道:“小人其实不曾收他的。”判官叫取业镜过来。旁边一个吏就拿着铜盆大一面镜子来,照着毛烈。毛烈、陈祈与高公三人,一齐看那镜子里面。只见里头照出陈祈交银,毛烈接受,进去付与妻子张氏,张氏收藏。是那日光景,宛然见在。判官道:“你看我这里,可是要什么执照的么?”毛烈没得开口。陈祈合着掌向空里道:“今日才表明得这件事,阳间官府要他做什么干?”高公也道:“原来这银子果然收了,却是毛大哥不通。”

  当下判官把笔来写了些什么,就带了三人,到一个大庭内。只见旁边列着兵卫甚多,也不知殿上坐的是什么人,远望去是冕旒衮袍的王者。判官走上去说了一回,殿上王者大怒,叫取枷来,将毛烈枷了。口里大声吩咐道:“县令听决不公,削去已后官爵。县吏丘大火焚其居,仍削阳寿一半。”又唤僧人智高问道:“毛烈欺心事,与你商同的么?”智高道:“起初典田时,曾在里头做交易中人。以后事体多不知道。”又唤陈祈问道:“赎田之银,固是毛烈耍赖欺心;将田出典的缘故,却是你的欺心。”陈祈道:“也是毛烈教导的。”王者道:“这个推不得。与智高僧人做牙侩一样,该量加罚治。两人俱未合死,只教阳世受报。毛烈作孽尚多,押入地狱受罪。”说毕,只见毛烈身边就有许多牛头夜叉,手执铁鞭铁棒,赶得他去。

  毛烈一头走,一头哭,对陈祈、高公说道:“吾不能出头了。二公与我传语妻子,快作佛事救援我。陈兄原券在床边木箱之内。还有我平日贪谋强诈得别人家田宅文券,共有一十三纸,也在箱里。可叫这一十三家的人来,一一还了他,以减我罪。二公切勿有忘。”陈祈见说着还他原契,还要再问个明白。一个夜叉把一根铁棍在陈祈后心窝里一捣,喝道:“快去!”陈祈慌忙缩退,飒然惊醒。出了一身冷汗。

  只见妻子坐在床沿守着。问他时节,已过了七昼夜了。

  妻子道:“因你吩咐了,不敢入殓。况且心头温温的,只得坐守。幸喜果然还魂转来,毕竟是毛烈的事对得明白否?”陈祈道:“东岳真个有灵,阴间真个无私,一些也瞒不得。大不似阳世间官府,没清头、没天理的。”因把死后所见事体,备细说了一遍。

  抖擞了精神,坐定了性子一回,先叫人到县吏丘大家一看。三日之前已被火烧得精光。止烧得这一家火就息了。陈祈越加敬信。再叫人到大胜寺中访问高公看,果然一同还魂,意思要约他做了证见,索取毛家文券。人回来说:“三日之前,寺中师徒已把他荼毗了。”

  说话的,怎么叫做“荼毗”?看官,这就是僧家西方的说话,又有叫得“阇维”的,总是我们华言“火化”也。陈祈见说高公已火化了,吃了一大惊道:“他与我同在阴间,说阳寿未尽,一同放转世的。如何就把来火化了?叫他还魂在何处?这又是了不得的事了。怎么收场?”

  陈祈心下忐忑,且走到毛家,去取文券。看见了毛家儿子,问道:“尊翁故世,家中有什么影响否?”毛家儿子道:“为何这般问及?”陈祈道:“在下也死去七日,倒与尊翁会过一番来,故此动问。”毛家儿子道:“见家父光景何如?有甚说话否?”陈祈道:“在下与尊翁,本是多年相好的。只因不还我典田文书,有这些争讼。昨日倒亏得阴间对明,说文书在床前木箱里面,所以今日来取。”毛家儿子道:“文书便或者在木箱里面,只是阴间说话,谁是证见,可以来取?”陈祈道:“有倒有了个证见。那时大胜寺高师父也在那里,同见说了,一齐放还魂的。可惜他寺中已将他身尸火化,没了个活证。却有一件可信:你尊翁还说另有一十三家文券,也多是来路不明的田产,叫还了这一十三家,等他受罪轻些。又叫替他多做些佛事。这些是我造不出的。”

  毛家儿子听说,有些呆了。你道为何?原来阴间业镜照出毛妻张氏同受银子之时,毛氏在阳间恰像做梦一般,也梦见阴司对理之状,曾与儿子说过。故听得陈祈说着阴间这事,也有些道是真的了。走进去与母亲说知。张氏道:“这项银子,委实有的。你父亲只管道便宜了他,勒着文书不与他,意思还要他分外出些加添。不道他竟自去告了官,所以索性一口赖了。又不料死得这样诧异。今恐怕你父亲阴间不宁,只该还了他。既说道还有一十三纸,等明日一总翻将出来,逐一还罢。”毛家儿子把母亲说话对陈祈说了。陈祈道:“不要又像前番,回了明日,渐渐赖皮起来。此关系你家尊翁阴间受罪,非同阳间儿戏的。”毛家儿子道:“这个怎么还敢?”陈祈当下自去了。毛家儿子关了门进来。

  到了晚间,听得有人敲门。开出去却又不见。关了又敲得紧。问是那个,外边厉声答道:“我是大胜寺中高和尚。为你家父亲赖了典田银子,我是原中人,被阴间追去做证见。放我归来,身尸焚化,今没处去了。这是你家害我的,须凭你家里怎么处我。”

  毛家儿子慌做一团,走进去与母亲说了。张氏也怕起来,移了火同儿子走出来。听听外边,越敲得紧了,道:“你若不开时,我门缝里自会进来。”张氏听着,果然是高公平日的声音,硬着胆回答道:“晓得有累师父了。而今既已如此,教我们母子也没奈何,只好做些佛事超度师父罢。”外边鬼道:“我命未该死,阴间不肯收留。还有世数未尽,又去脱胎做人不得。随你追荐阴功,也无用处。直等我世数尽了,才得托生。这些时叫我在那里好?我只是守住在你家,不开去了。”毛家母子只得烧些纸钱,奠些酒饭,告求他去。鬼道:“叫我别无去处,求我也没干。”毛家母子没奈何,只得局局蹐蹐,过了一夜。第二日急急去寻请僧道做道场,一来追荐毛烈,二来超度这个高公。

  母子亲见了这些异样,怎敢不信?把各家文券多送去还了。

  谁知陈祈自得了文券之后,忽然害起心痛来,一痛发便待死去。记起是阴中被夜叉将铁棍心窝里捣了一下之故,又亲听见王者道陈祈欺心,阳世受报。晓得这典田事是欺心的。只得叫三个兄弟来,把毛家赎出之田均作四分分了。却是心痛仍不得止。只因平日掌家时,除典田之外,他欺心处还多。自此每一遭痛发,便去请僧道保禳,或是东岳烧献。年年所费不计其数。此病随身终不脱体。到得后来,家计倒比三个兄弟消耗多。

  那毛家也为高公之鬼不得离门,每夜必来扰乱,家里人口不安。卖掉房子,搬到别处,鬼也随着不舍。只得日日超度,时时斋醮。以后看看声音远了些,说道:“你家福事做得多了。虽然与我无益,时常有神佛在家,我也有些不便。我且暂时去去,终是放你家不过了。”以后果然隔着几日才来,这里就做法事退他、或做佛事度他。如此缠帐多时,支持不过,毛家家私也逐渐消费下来。以后毛家穷了,连这些佛事、法事多做不起了,高公的鬼也不来了。

  可见欺诈之财,没有得与你入己受用的。阴司比阳世间公道,使不得奸诈,分毫不差池。这两家显报,自不必说。只高公僧人,贪财利、管闲事,落得阳寿未终,先被焚烧。虽然为此搅破了毛氏一家,却也是僧人的果报了。若当时徒弟们不烧其尸,得以重生,毕竟还与陈祈一样,也要受些现报,不消说得的。人生作事,岂可不知自省?

  阳间有理没处说,阴司不说也分明。若是世人终不死,方可横心自在行。

  又有人道这诗未尽,翻案一首云:

  阳间不辨到阴间,阴间仍旧判阳还。纵是世人终不死,也须难使到头顽。


  ( >>> 上一卷:卷十五 韩侍郎婢作夫人 顾提控掾居郎署 下一卷:卷十七 同窗友认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


参考条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