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童子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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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易童子问》,三卷,欧阳修作品。《欧阳文忠全集》本。此书设童子与师问对之语,以说《易》旨。卷一、卷二说六十四卦卦辞及《彖传》、《象传》大义。卷三则考辨《易传》七种之内容,认为《系辞传》、《文言》、《说卦传》、《序卦传》、《杂卦传》五篇非出自一人之手,不可视为孔子所作。此说发前人之所未发,至见疑古精神,在易学史上产生过重大影响。但其解说《易》辞大义,却未能悉当。尚秉和先生《易说评议》指出:“惟欧于《易》象,既一概不知,于《易》理所入尤浅,故其说多空泛不切,且于《易》辞妄生疑惑。”

  《童子问易》依据清华简《保训》篇关于虞舜“厥有施于上下远迩,乃易位迩稽,测阴阳之物,咸顺不逆,舜即得中”新证、《尚书》舜帝说“朕志先定,询谋佥同,鬼神其依,龟筮协从”记载和《汉书·律历志》所说“自伏羲画八卦,由数起,至黄帝、尧、舜而大备“,以及马王堆帛书易和今传本《易经》丰富的“尚中思想”等众多材料,锁定舜帝是“重卦之人”,提出了包括伏羲、帝舜、文王、周公、孔子的“五圣同揆说”。“三易”都是来源于舜帝称之为“阴阳之物”的学问。

  《童子问易》指出,由伏羲八卦发展为六十四卦,是人类认识思想史上的一次巨大飞跃。从《连山》、《归藏》皆为六十四卦(每卦六爻)看,“五圣”是有统一准则的,这个准则(揆)就是阴阳、三才观念。

  在《易童子问》中,欧阳修列举了大量的例证,说明《系辞》,《文言》等篇之文“繁衍丛脞”、“自相乘戾”,皆非圣人之作。 就其“繁衍丛脞”而言,虽于易义无甚大害,但是重复杂乱,显然是后人杂取众讲师之言,择之不精,拼凑编纂而成,如果认为是圣人之作,实为大谬。至于其“自相乘戾”之处,则由于“害经而惑世”,诖误学者,为患甚大,不可以不辨。欧阳修指出,关于元亨利贞,《文言》既说是乾之四德,又说“乾元者,始而亨者也,利贞者,性情也”。这就并非四德。这两个说法是互相矛盾的。实际上,元亨利贞乃古之占辞,“自尧舜已来,用卜筮尔”。

  孔子在《彖传》中作了人文理性的解释,“不道其初”,并未说成是四德。据《左传》襄公九年记载,四德说出自鲁穆姜,为孔子未生这前之说。由此可见,《文言》非孔子所作。并于八卦的起源,《系辞》一方面认为八卦出自河图洛书,而图书乃神马负之自河而出以授于伏羲的,这就是说,八卦非人之所为,乃天之所降;另一方面又说八卦是伏羲仰观俯察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由自己创作出来的,这就与前说相矛盾,认为八卦乃人之所为,而与河图无关。《说卦》又提出了另一个说法,“昔者圣人之作易也,幽赞于神明而生蓍”,认为八卦出于蓍。

  这三个说法自相乘戾,无法相通,不能相容,决不可妄信为圣人之言。虽然如此,欧阳修并不否定《系辞》等篇存在的价值,只是强调把它们看作是讲师解经的“大传”,其中既有口耳相传的圣人之言,也有由讲师妄加的非圣人之言,需要进行一番理性的研究,考订真伪,名辨是非,不能盲目轻信,牵强附会,曲为之说。

  欧阳修的易学突出地表现了一种重人事而轻天道的倾向,他反复申说,《易》的主旨在于急人事之用,而与天道无关。比如他说:“圣人急于人事者也,天人之际罕言焉”。(《易童子问》)“《易》之为说,一本于天乎?其兼于人事乎?日:止于人事而已矣,天不与也”。(《易或问》)欧阳修并不否认客观上存在着一种“天地之常理”,也不反对对天道进行高层次的哲学研究,只是强调这种研究必须落实于人事。比如他说;“物无不变,变无不通,此天理之自然也”。“阴阳反复,天地之常理也。圣人于阳尽变通之道,于阴则有所戒焉”。

卷一

童子问曰:“‘乾,元、亨、利、贞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众辞淆乱,质诸圣。《彖》者,圣人之言也。”

童子曰:“然则《乾》无四德,而《文言》非圣人书乎?”

曰:“是鲁穆姜之言也,在襄公之九年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象》曰‘天行健。君子以自强不息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其传久矣,而世无疑焉,吾独疑之也。盖圣人取象所以明卦也,故曰‘天行健,乾’,而嫌其执于象也,则又以人事言之,故曰‘君子以自强不息’。六十四卦皆然也。《易》之阙文多矣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乾》曰‘用九’,《坤》曰‘用六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释所以不用七八也。《乾》爻七九则变,《坤》爻八六则变。《易》用变以为占,故以名其爻也。阳过乎亢则灾,数至九而必变,故曰‘见群龙无首,吉’。物极则反,数穷则变,天道之常也,故曰‘天德不可为首也’。阴柔之动,多入于邪,圣人因其变以戒之,故曰‘利永贞’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屯》之《彖》、《象》与卦之义反,何谓也?”

曰:“吾不知也。”

童子曰:“《屯》之卦辞曰‘勿用有攸往’,《彖》曰‘动乎险中,大亨贞’,动而大亨,其不往乎?《象》曰‘君子以经纶’,不往而能经纶乎?”

曰:“居《屯》之世者,勿用有攸往,众人也,治《屯》之时者,动乎险而经纶之,大人君子也,故曰‘利建侯’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象》曰‘山下出泉,蒙。君子以果行育德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蒙者,未知所适之时也,处乎蒙者,果于自信其行以育德而已。《蒙》有时而发也,患乎不果于自修,以养其德而待也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象》曰‘云上于天,需。君子以饮食宴乐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需,须也。事有期而时将至也。云已在天,泽将施也。君子之时将及矣,少待之焉。饮食以养其体,宴安和乐以养其志,有待之道也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师,贞丈人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师正于丈人也。其《彖》曰‘能以众正,可以王矣’。”

童子曰:“敢问‘可以王矣’,孰能当之?”

曰:“汤、武是已。彼二王者,以臣伐主,其为毒也甚矣。然其以本于顺民之欲而除其害,犹毒药瞑眩以去疾也,故其《彖》又曰‘行险而顺,以此毒天下,而民从之’。”

童子曰:“然则汤、武之师正乎?”

曰:“凡师必正于丈人者,文王之志也。以此毒天下而王者,汤、武也。汤、武以应天顺人为心,故孟子曰‘有汤、武之心则可也’。”

童子曰:“‘吉,无咎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为《易》之说者,谓无咎者本有咎也,又曰善补过也。呜呼!举师之成功,莫大于王也,然不免毒天下,而仅得补过、无咎,以此见兵非圣王之所务,而汤、武不足贵也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地上有水,比。先王以建万国,亲诸侯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王氏之传曰‘万国以比建,诸侯以比亲’,得之矣。盖王者之于天下,不可以独比也,故建为万国,君以诸侯,使其民各比其君,而万国之君共比于王,则视天下如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矣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同人》之《彖》曰‘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’,《象》又曰‘君子以类族辨物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通天下之志者,同人也;类族辨物者,同物也。夫同天下者不可以一概,必使夫各得其同也。人睽其类而同其欲,则志通;物安其族而同其生,则各从其类。故君子于人则通其志,于物则类其族,使各得其同也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圣人急于人事者也,天人之际罕言焉,惟《谦》之《彖》略具其说矣。圣人,人也,知人而已。天地鬼神不可知,故推其迹;人可知者,故直言其情。以人之情而推天地鬼神之迹,无以异也。然则修吾人事而已,人事修,则与天地鬼神合矣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雷出地奋,豫。先王以作乐崇德,殷荐之上帝,以配祖考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于此见圣人之用心矣。圣人忧以天下,乐以天下。其乐也,荐之上帝祖考而已,其身不与焉。众人之豫,豫其身耳。圣人以天下为心者也,是故以天下之忧为己忧,以天下之乐为己乐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观》之《象》曰‘先王以省方,观民设教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圣人处乎人上而下观于民,各因其方、顺其俗而教之。民知各安其生而不知圣人所以顺之者,此所谓神道设教也。”

童子曰:“顺民,先王之所难欤?”

曰:“后王之不戾民者鲜矣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剥,不利有攸往’。《彖》曰‘顺而止之,观象也。君子尚消息盈虚,天行也’者,何谓也?”

曰:“《剥》,阴剥阳也,小人道长、君子道消之时也,故曰‘不利有攸往’。君子于此时而止,与《屯》之‘勿往’异矣。《屯》之世,众人宜勿往,而君子动以经纶之时也。剥者,君子止而不往之时也。剥尽则复,否极则泰,消必有息,盈必有虚,天道也,是以君子尚之,故顺其时而止,亦有时而进也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《复》其见天地之心乎’者,何谓也?”

曰:“天地之心见乎动,《复》也,一阳初动于下矣。天地所以生育万物者本于此,故曰‘天地之心’也。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,其《彖》曰‘刚反动而以顺行’是矣。”

童子曰:“然则《象》曰‘先王以至日闭关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’,岂非静乎?”

曰:“至日者,阴阳初复之际也,其来甚微。圣人安静以顺其微,至其盛然后有所为也,不亦宜哉?”

童子问曰:“《大过》之卦辞曰‘利有攸往,亨’,其《象》曰‘君子以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’者,其往乎?其遯乎?”

曰:“《易》非一体之书,而卦不为一人设也。《大过》者,挠败之世可以大有为矣。当物极则反易为之力之时,是以往而必亨也,然有不以为利而不为者矣,故居是时也,往者利而亨,遁者独立而无闷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坎》之卦曰‘习坎’,其《彖》曰‘习坎,重险也’者,何谓也?”

曰:“《坎》因重险之象,以戒人之慎习也。习高山者可以追猿猱,习深渊者至能泅泳出没以为乐。夫险可习,则天下之事无不可为也。是以圣人于此戒人之习恶而不自知,诱人于习善而不倦,故其《象》曰‘君子以常德行,习教事’也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咸,取女吉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咸,感也。其卦以刚下柔,故其《彖》曰‘男下女’,是以‘取女吉’也。”

童子又曰:“然则男女同类欤?”

曰:“男女睽而其志通,谓各睽其类也。凡柔与柔为类,刚与刚为类。谓感必同类,则以柔应柔,以刚应刚,可以为咸乎?故必二气交感,然后为咸也。夫物类同者自同也,何所感哉?惟异类而合,然后见其感也。铁石,无情之物也,而以磁石引针,则虽隔物而应。《彖》曰‘观其所感,而万物之情可见’者,谓此类也。”

童子又曰:“然则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,是果异类乎?”

曰:“天下之广,蛮夷戎狄、四海九州之类,不胜其异也。而能一以感之,此王者所以为大,圣人所以为能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恒,利有攸往’,‘终则有始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恒之为言久也,所谓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也。‘久于其道者’,知变之谓也。天地升降而不息,故曰‘天地之道久而不已也’。日月往来,与天偕行而不息,故曰‘日月得天而能久照’。四时代谢,循环而不息,故曰‘四时变化而久成’。圣人者,尚消息盈虚,而知进退存亡者也,故曰‘圣人久于其道而化成’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遁,亨,小利贞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《遁》,阴进而阳遁也。遁者,见之先也。阴进至于否,则不正利矣。《遁》者阴浸而未盛,阳能先见而遁,犹得小利其正焉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明入地中,明夷。君子以莅众,用晦而明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日,君象也,而下入于地,君道晦而天下暗矣。大哉!万物各得其随,则君子向晦而入宴息。天下暗而思明,则君子出而临众。商纣之晦,周道之明也,因其晦发其明,故曰‘用晦而明’。”

童子曰:“然则圣人贵之乎?”

曰:“不贵也。圣人非武王而贵文王矣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家人,利女贞’,何谓也?其不利君子之正乎?”

曰:“是何言欤!《彖》不云乎:‘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也。’”

童子曰:“然则何为独言利女正?”

曰:“家道主于内,故女正乎内,则一家正矣。凡家人之祸,未有不始于女子者也,此所以戒也。呜呼!事无不利于正,未有不正而利者。圣人于卦,随事以为言,故于《坤》则利牝马之正,于《同人》则利君子正,于《明夷》则利艰正,于《家人》则利女正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睽》之《彖》与卦辞之义反,何谓也?”

曰:“吾不知也。”

童子曰:“《睽》之卦曰‘小事吉’,《彖》曰‘睽之时用大矣哉’。”

曰:“小事睽则吉,大事睽则凶也。凡睽于此者,必有合于彼。地睽其下而升,天睽其上而降,则上下交而为泰,是谓小睽而大合。使天地睽而上下不交,则否矣。圣人因其小睽而通其大利,故曰‘天地睽而其事同,男女睽而其志通,万物睽而其事类’,其《象》又曰‘君子以同而异’。”

卷二

童子问曰:“履险蹈难谓之《蹇》,解难济险谓之《解》,二卦之义相反而辞同,皆曰‘利西南’者,何谓也?”

曰:“圣人于斯二卦,辞则同而义则异,各于其《彖》言之矣,《蹇》之《彖》曰‘往得中也’,《解》之《彖》曰‘往得众也’者是已。西南,坤也,坤道主顺。凡居蹇难者,以顺而后免于患。然顺过乎柔,则入于邪。必顺而不失其正,故曰‘往得中也’。解难者必顺人之所欲,故曰‘往得众也’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损,损下益上’,‘益,损上益下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上君而下民也。损民而益君,损矣;损君而益民,益矣。语曰‘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’,此之谓也。”

童子又曰:“《损》之《象》曰‘君子以惩忿窒欲’,《益》之《象》曰‘君子以见善则迁,有过则改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呜呼!君子者,天下系焉,其一身之损益,天下之利害也。君子之自损忿欲尔,自益者,迁善而改过尔。然而肆其忿欲者,岂止一身之损哉?天下有被其害者矣。迁善而改过者,岂止一己之益哉?天下有蒙其利者矣。”

童子曰:“君子亦有过乎?”

曰:“汤、孔子,圣人也,皆有过矣。君子与众人同者,不免乎有过也。其异乎众人者,过而能改也。汤、孔子不免有过,则《易》之所谓损、益者,岂止一身之损益哉?”

童子问曰:“‘夬,不利即戎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谓其已甚也,去小人者不可尽。盖君子者,养小人者也。小人之道长,斯害矣,不可以不去也。小人之道已衰,君子之利及乎天下矣,则必使小人受其赐而知君子之可尊也。故不可使小人而害君子,必以君子而养小人。《夬》,刚决柔之卦也。五阳而一阴,决之虽易,而圣人不欲其尽决也,故其《彖》

曰‘所尚乃穷也’。小人盛则决之,衰则养之,使知君子之为利,故其《象》曰‘君子以施禄及下’。小人已衰,君子已盛,物极而必反,不可以不惧,故其《象》又曰‘居德则忌’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困,亨。贞大人吉,无咎’,其《彖》曰‘险以说,困而不失其所,亨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‘困,亨’者,困极而后亨,物之常理也,所谓《易》穷则变,变则通也。‘困而不失其所,亨’者,在困而亨也,惟君子能之。其曰‘险以说’者,处险而不惧也。惟有守于其中,则不惧于其外。惟不惧,则不失其所亨,谓身虽困而志则亨也,故曰‘其惟君子乎’,其《象》又曰‘君子以致命遂志’者,是也。”

童子又曰:“敢问‘正大人吉,无咎’者,古之人孰可以当之?”

曰:“文王之羑里,箕子之明夷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革》之《彖》曰‘汤、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逆莫大乎以臣伐君。若君不君,则非君矣。是以至仁而伐桀、纣之恶,天之所欲诛而人之所欲去,汤、武诛而去之,故曰‘顺乎天而应乎人’也。”

童子又曰:“然则正乎?”

曰:“正者,常道也。尧传舜、舜传禹、禹传子是已。权者,非常之时,必有非常之变也。汤、武是已。故其《彖》曰‘《革》之时大矣哉’云者,见其难之也。”

童子又曰:“汤、武之事,圣人贵之乎?”

曰:“孔子区区思文王而不已,其厚于此则薄于彼可知矣。”

童子又曰:“顺天应人,岂非极称之乎,何谓薄?”

曰:“圣人于《革》称之者,适当其事尔。若《乾》《坤》者,君臣之正道也,于《乾》《坤》而称汤、武,可乎?圣人于《坤》,以‘履霜’为戒,以‘黄裳’为吉也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革》去故而《鼎》取新,何谓也?”

曰:“非圣人之言也,何足问!《革》曰去故,不待言而可知。《鼎》曰取新,《易》无其辞,汝何从而得之?夫以新易旧,故谓之革,若以商革夏,以周革商,故其《象》曰‘汤、武革命’者是也。然则以新革故一事尔,分于二卦者,其谁乎?”

童子又曰:“然则《鼎》之义何谓也?”

曰:“圣人言之矣,‘以木巽火,亨饪也。’”

童子问曰:“《震》之辞曰‘震惊百里,不丧匕鬯’者,何谓也?”

曰:“震者,雷也。惊乎百里,震之大者也。处大震之时,众皆震惊,而独能不失其守、不丧其器者,可以任大事矣,故其《彖》曰‘震惊百里,惊远而惧迩也’,‘不丧匕鬯,出可以守宗庙社稷,为祭主’者,谓可任以大事也。”

童子曰:“郭公夏五,圣人所以传疑。《彖》之阙文奈何?”

曰:“圣人疑则传疑也。若《震》之《彖》,其辞虽阙,其义则在,又何疑焉?”

童子问曰:“《艮》之《象》曰‘君子以思不出其位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《艮》者,君子止而不为之时也。时不可为矣则止,而以待其可为而为者也,故其《彖》曰‘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’。于斯时也,在其位者宜如何?思不出其位而已。然则位之所职,不敢废也,《诗》云‘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’,此之谓也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归妹,征凶’,《彖》曰‘归妹,天地之大义,人之终始也’,其卦辞凶而《彖》辞吉,何谓也?”

曰:“合二姓,具六礼,而归得其正者,此《彖》之所谓归妹者也。若婚不以礼而从人者,卦所谓征凶者也。”

童子曰:“敢问何以知之?”

曰:“《咸》之辞曰‘取女吉’,其为卦也,艮下而兑上,故其《彖》曰‘上柔而下刚’,‘男下女’,是以吉也。《渐》之辞曰‘女归吉’,其为卦也,艮下而巽上,其上柔下刚,以男下女,皆与《咸》同,故又曰‘女归吉’也。《归妹》之为卦也不然,兑下而震上,其上刚下柔,以女下男,正与《咸》、《渐》反,故彼吉则此凶矣,故其《彖》曰‘征凶,位不当也’者,谓兑下震上也。”

童子曰:“取必男下女乎?”

曰:“夫妇所以正人伦,礼义所以养廉耻,故取女之礼,自纳采至于亲迎,无非男下女,而又有渐也,故《渐》之《彖》曰‘渐之进也,女归吉也’者是已。奈何《归妹》以女下男而往,其有不凶者乎?”

童子问曰:“《兑》之《彖》曰‘顺乎天而应乎人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‘兑,说也’。‘说以先民,民忘其劳。说以犯难,民忘其死’。说莫大于此矣。而所以能使民忘劳与死者,非顺天应人则不可。由是见小惠不足以说人,而私爱不可以求说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萃,聚也’,其辞曰‘王假有庙’,‘涣,散也’,其辞又曰‘王假有庙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谓《涣》为散者谁欤?《易》无其辞也。”

童子曰:“然则敢问《涣》之义?”

曰:“吾其敢为臆说乎!《涣》之卦辞曰‘利涉大川’,其《彖》曰‘乘木有功也’,其《象》亦曰‘风行水上,涣’。而人之语者,冰释汗浃皆曰涣。然则涣者,流行通达之谓也,与夫乖离分散之义异矣。呜呼!王者富有九州四海,万物之象莫大于《萃》,可以有庙矣;功德流行达于天下,莫大于《涣》,可以有庙矣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节》之辞曰‘苦节,不可贞’者,自节过苦而不得其正欤?物被其节而不堪其苦欤?”

曰:“君子之所以节于己者,为其爱于物也,故其《彖》曰‘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’者是也。节者,物之所利也,何不堪之有乎?夫所谓苦节者,节而太过,行于己不可久,虽久而不可施于人,故曰‘不可正’也。”

童子曰:“敢问其人?”

曰:“异众以取名,贵难而自刻者,皆苦节也。其人则鲍焦、于陵仲子之徒是矣,二子皆苦者也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小过》之《象》曰‘君子以行过乎恭,丧过乎哀,用过乎俭’者,何谓也?”

曰:“是三者施于行己,虽有过焉,无害也。若施于治人者,必合乎大中,不可以小过也。盖仁过乎爱,患之所生也;刑过乎威,乱之所起也。推是可以知之矣。”

童子问曰:“《既济》之《象》曰‘君子思患而豫防之’者,何谓也?”

曰:“人情处危则虑深,居安则意怠,而患常生于怠忽也,是以君子既济,则思患而豫防之也。”

童子问曰:“‘火在水上,未济。君子以慎辨物居方’,何谓也?”

曰:“《未济》之《象》,火宜居下而反居上,水宜居上而反居下,二物各失其所居,而不相济也,故君子慎辨其物宜,而各置其物于所宜居之方,以相为用,所以济乎未济也。”

卷三

童子问曰:“《系辞》非圣人之作乎?”

曰:“何独《系辞》焉,《文言》、《说卦》而下,皆非圣人之作,而众说淆乱,亦非一人之言也。昔之学《易》者,杂取以资其讲说,而说非一家,是以或同或异,或是或非,其择而不精,至使害经而惑世也。然有附托圣经,其传已久,莫得究其所从来而核其真伪。故虽有明智之士,或贪其杂博之辩,溺其富丽之辞,或以为辩疑是正,君子所慎,是以未始措意于其间。若余者可谓不量力矣,邈然远出诸儒之后,而学无师授之传,其勇于敢为而决于不疑者,以圣人之经尚在,可以质也。”

童子曰:“敢问其略?”

曰:“《乾》之初九曰‘潜龙勿用’,圣人于其《象》曰‘阳在下也’,岂不曰其文已显而其义已足乎?而为《文言》者又曰‘龙德而隐者也’,又曰‘阳在下也’,又曰‘阳气潜藏’,又曰‘潜之为言,隐而未见’。《系辞》曰:‘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。易则易知,简则易从。易知则有亲,易从则有功。有亲则可久,有功则可大。可久则贤人之德,可大则贤人之业。’其言天地之道、乾坤之用、圣人所以成其德业者,可谓详而备矣,故曰‘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’者,是其义尽于此矣。俄而又曰:‘广大配天地,变通配四时,阴阳之义配日月,易简之善配至德。’又曰:‘夫乾,确然示人易矣。夫坤,隤然示人简矣。’又曰:‘夫乾,天下之至健也,其德行常易以知险。夫坤,天下之至顺也,其德行常简以知阻。’《系辞》曰‘六爻之动,三极之道也’者,谓六爻而兼三材之道也。其言虽约,其义无不包矣。又曰:‘《易》之为书也,广大悉备,有天道焉,有人道焉,有地道焉。兼三材而两之,故六。六者非他也,三材之道也。’而《说卦》又曰:‘立天之道曰阴与阳,立地之道曰柔与刚,立人之道曰仁与义。兼三材而两之,故《易》六画而成卦。分阴分阳,迭用柔刚,故《易》六位而成章。’《系辞》曰:‘圣人设卦观象,系辞焉而明吉凶。’又曰:‘辨吉凶者存乎辞。’又曰:‘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,系辞焉以断其吉凶,是故谓之爻。’又曰:《易》有四象,所以示也。系辞焉,所以告也。定之以吉凶,所以断也。’又曰:‘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。’其说虽多,要其旨归,止于系辞明吉凶尔,可一言而足也。凡此数说者,其略也。其余辞虽小异而大旨则同者,不可以胜举也。谓其说出于诸家,而昔之人杂取以释经,故择之不精,则不足怪也。谓其说出于一人,则是繁衍丛脞之言也。其遂以为圣人之作,则又大缪矣。孔子之文章,《易》、《春秋》是已,其言愈简,其义愈深。吾不知圣人之作,繁衍丛脞之如此也。虽然,辨其非圣之言而已,其于《易》义,尚未有害也。而又有害经而惑世者矣。《文言》曰‘元者善之长也,亨者嘉之会也,利者义之和也,贞者事之乾也’,是谓《乾》之四德。又曰‘乾元者,始而亨者也。利贞者,性情也’,则又非四德矣。谓此二说出于一人乎?则殆非人情也。《系辞》曰:‘河出图,洛出书,圣人则之。’所谓图者,八卦之文也,神马负之自河而出,以授于伏羲者也。盖八卦者,非人之所为,是天之所降也。又曰:‘包羲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于是始作八卦。’然则八卦者,是人之所为也,河图不与焉。斯二说者已不能相容矣,而《说卦》又曰‘昔者圣人之作《易》也,幽赞于神明而生蓍,参天两地而倚数,观变于阴阳而立卦’,则卦又出于蓍矣。八卦之说如是,是果何从而出也?谓此三说出于一人乎?则殆非人情也。人情常患自是其偏见,而立言之士莫不自信,其欲以垂乎后世,惟恐异说之攻之也,其肯自为二三之说以相抵牾而疑世,使人不信其书乎?故曰非人情也。凡此五说者自相乖戾,尚不可以为一人之说,其可以为圣人之作乎?”

童子曰:“于此五说,亦有所取乎?”

曰:“《乾》无四德,而洛不出图书,吾昔已言之矣。若元亨利贞,则圣人于《彖》言之矣。吾知自尧、舜已来,用卜筮尔,而孔子不道其初也,吾敢妄意之乎?”

童子曰:“是五说皆无取矣,然则繁衍丛脞之言与夫自相乖戾之说,其书皆可废乎?”

曰:“不必废也。古之学经者皆有《大传》,今《书》、《礼》之传尚存。此所谓《系辞》者,汉初谓之《易大传》也,至后汉已为《系辞》矣。语曰:‘为赵、魏老则优,不可以为滕、薛大夫也。’《系辞》者谓之《易大传》,则优于《书》、《礼》之传远矣。谓之圣人之作,则僭伪之书也。盖夫使学者知《大传》为诸儒之作,而敢取其是而舍其非,则三代之末,去圣未远,老师名家之世学,长者先生之余论,杂于其间者在焉,未必无益于学也。使以为圣人之作,不敢有所择而尽信之,则害经惑世者多矣。此不可以不辨也,吾岂好辨者哉!”

童子曰:“敢问四德?”

曰:“此鲁穆姜之所道也。初,穆姜之筮也,遇艮之随,而为‘《随》,元亨利贞’说也,在襄公之九年。后十有五年,而孔子始生,又数十年而始赞《易》。然则四德非《乾》之德,《文言》不为孔子之言矣。”

童子曰:“或谓左氏之传《春秋》也,窃取孔子《文言》以上附穆姜之说,是左氏之过也,然乎?”

曰:“不然。彼左氏者胡为而传《春秋》,岂不欲其书之信于世也?乃以孔子晚而所着之书,为孔子未生之前之说,此虽甚愚者之不为也。盖方左氏传《春秋》时,世犹未以《文言》为孔子作也,所以用之不疑。然则谓《文言》为孔子作者,出于近世乎?”

童子曰:“敢问八卦之说?或谓伏羲已授河图,又俯仰于天地,观取于人物,然后画为八卦尔。二说虽异,会其义则一也,然乎?”

曰:“不然。此曲学之士牵合傅会,以苟通其说,而遂其一家之学尔。其失由于妄以《系辞》为圣人之言而不敢非,故不得不曲为之说也。河图之出也,八卦之文已具乎,则伏羲授之而已,复何所为也?八卦之文不具,必须人力为之,则不足为河图也。其曰观天地、观鸟兽、取于身、取于物,然后始作八卦,盖始作者前未有之言也。考其文义,其创意造始其劳如此,而后八卦得以成文,则所谓河图者何与于其间哉?若曰已授河图,又须有为而立卦,则观于天地鸟兽、取于人物者皆备言之矣,而独遗其本始所授于天者,不曰取法于河图,此岂近于人情乎?考今《系辞》,二说离绝,各自为言,义不相通,而曲学之士牵合以通其说,而悞惑学者,其为患岂小哉!古之言伪而辨、顺非而泽者,杀无赦。呜呼!为斯说者,王制之所宜诛也。”

童子曰:“敢问生蓍立卦之说?或谓圣人已画卦,必用蓍以筮也,然乎?”

曰:“不然。考其文义可知矣。其曰‘昔者圣人之作《易》也’者,谓始作《易》时也。又曰‘幽赞于神明而生蓍,参天两地而倚数,观变于阴阳而立卦,发挥于刚柔而生爻’者,谓前此未有蓍,圣人之将作《易》也,感于神明而蓍为之生,圣人得之,遂以倚数而立卦。是言昔之作《易》立卦之始如此尔。故汉儒谓伏羲画八卦由数起者,用此说也。其后学者知幽赞生蓍之怪,其义不安,则曲为之说。曰用生蓍之意者,将以救其失也。又以卦由数起之义害于二说,则谓已画卦而用蓍以筮,欲牵合二说而通之也。然而考其文义,岂然哉?若曰已作卦而用蓍以筮,则大衍之说是已。大抵学《易》者莫不欲尊其书,故务为奇说以神之。至其自相乖戾,则曲为牵合而不能通也。

童子曰:“敢请益。”

曰:“夫谕未达者,未能及于至理也,必指事据迹以为言。余之所以知《系辞》而下非圣人之作者,以其言繁衍丛脞而乖戾也。盖略举其易知者尔,其余不可以悉数也。其曰‘原始反终,故知死生之说’,又曰‘精气为物,游魂为变,是故知鬼神之情状’云者,质于夫子平生之语,可以知之矣。其曰‘知者观乎彖辞,则思过半矣’,又曰‘八卦以象告,爻彖以情言’云者,以常人之情而推圣人可以知之矣。其以《乾》、《坤》之策‘三百有六十,当期之日’,而不知七八九六之数同,而《乾》、《坤》无定策,此虽筮人皆可以知之矣。至于‘何谓’、‘子曰’者,讲师之言也。《说卦》、《杂卦》者,筮人之占书也。此又不待辨而可以知者。然犹皆迹也,若夫语以圣人之中道而过,推之天下之至理而不通,则思之至者可以自得之。”

童子曰:“既闻命矣,敢不勉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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